美濃的空間與聚落發展(一)
李允斐(美濃龍肚人,中原建築所碩士)
第一節 「行上行下,唔當美濃山下」
每個從美濃平原離境的遊子,都會面對北邊的嶙峋峻峭的美濃山脈,在翠綠一片高大翻浪似的菸田中,睜大著眼凝目注視遠送離去。若從外境返鄉,一路上巔波於丘陵山巒區,突然在山脈尾端的縫口,乍然一列秀麗起伏綿延的山脈,開展出平坦汪洋似的稻田平原。頂著天窗閣樓般的菸樓,在檳榔椰樹間,錯落的散布於白牆黑瓦的夥房群落間;偶而有位手執油紙傘身著長藍衫的老婦,信步走過於數十位全身包紮緊密的勞動婦女中。
一群群成人字形的白鷺鷥群,正翻飛過老榕樹底下的開庄伯公;傍晚時分,淨身後的老農領著幼童點上數隻香火, 熟練地引導著向他最親密的大地伴侶─土地伯公,獻上虔誠的一禮,其舉動宛如在和一位老友寒暄一般。紅紙金字的堂匾懸於夥房正中入口上方,廳堂內漆黑的祖牌羅列著十餘代先祖的金漆小字,在昏黃的燭光下,爬滿了整個祖牌。神案底下的土地龍神香座上的香火餘燼,已成灰白散落四周,兀留著數隻紅色的香柱。
美濃平原,這個舊稱『瀰濃』的大地,它的子民在白晝壓伏著身子向土地深犁,而夜寢則回宿於家族的『夥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在此生養了二百餘歲月,當外地已以尼龍製洋傘遮陽時,它猶然執著泛黃桐油的紙傘。
然而,時代的洪流順沿四線大道,湧進了這月光山下的小鎮。沖擊之力掀翻了夥房瓦頂和菸樓的天窗,剷倒了歷史地景和大地形貌。一九九O年代,國家在此悄悄地進行全世界最恐怖的水庫計畫;它一四七公尺高的大壩正聳立在平原上的山川源頭,而底下一公里處就有著五萬人口在此作息。
過去五千萬隻的大發生期的黃蝶,成群蜂湧出雙溪峽谷,在平原上空滯結成一條條銀黃色的蝶道,向平原的西端開口飛去。而今,已不復見蝶道的湧現;反而是成群的車隊突穿著缺口擠進這寂靜的小鎮。歷史的造弄,使瀰濃成了美濃,而今美濃又站在歷史的轉捩點上,它將會一個怎麼樣的面貌;平原上的子民正在努力,大地也在對抗著國家與財團的侵擾;事件正在進行中.......,歷史也在審判著這一切。
第二節 美濃鎮的發展歷史與當前課題
美濃客家地區包含現今美濃鎮全境與杉林鄉、六龜鄉的客家村。此地區客家族群的發展歷史,在清代時,其實為南臺灣『六堆』客家鄉團的大地域結盟中的『右堆』之主要部份。
美濃地區為屏東平原的最北端,故為『六堆』主群中唯一位於荖濃溪北畔者。乾隆元年(一七三六年)此區的客家墾民先建庄於美濃山脈下方、美濃溪北畔
的瀰濃庄為始;在十餘年間,由屏東地區紛湧北進的墾民,陸續拓墾十個大庄與十個小庄。 分佈在現今美濃鎮 184 縣道以北的平原,與翻越美濃山脈,茶頂山脈的『楠梓仙』(杉林鄉之月美、月眉、崁頂、新庄)與『新民庄』(六龜鄉之新寮、新威),成為乾隆年間以後『六堆』社群中最大的墾殖區。
由於美濃客家地區為日據以前,高雄縣境內的唯一客族地域;是故,在清代的族群分類械鬥歷程中,勢單力薄的美濃客家地區與屏東地區的『六堆』團練組織互相支援,以確保族人力墾的生存地。在械鬥紛擾的年代,鄉團以嚴緊的組織將各家族統聯於各堆『總理、副總理』的層級指揮之下,再以六堆『大總理、大副總理』統一調度。在這種類軍事層級的管理之下,各部落終能確保並在清中葉之後,憑侍團練武力向平埔族與福佬族的地域侵擾以擴張其生活領域。
此地區由於有著荖濃溪、楠梓仙溪、美濃溪、中圳埤等的豐沛水源,是故在乾隆三年(一七三八年)便鑿引荖濃溪水闢了『龍肚水圳』灌溉出全六堆最富饒的雙冬田。在以稻糧為主要的生產作物時期,由於族群的衝突矛盾所造成的六堆封閉社群;只得將稻米藉由荖濃溪水運至屏東港,在轉銷回大陸廣東的客家『原鄉』,以換取農村地區缺乏的手工業製品。在這封閉的社群中,以半自然半商品的經濟型態,並與其文化母體『大陸原鄉』互流,而維持著其『原鄉』的社會、文化體系。由於稻作經濟與原鄉的貿易型態,使南臺灣六堆客家社群與臺灣其他地區的客族墾殖區的社會型態,有了不同的發展性質,也奠下爾後臺灣客家族群
的多樣形貌。
此封閉的『鄉團 ─ 家族』的結合體,至臺灣割讓給日本, 日軍進入美濃平原後,才終止了島內異族間的族群衝突,並在日帝殖民武力的統治鎮壓之下,六堆鄉團也告瓦解。 美濃平原正式脫離一百五十餘年的『族群 - 鄉團』集體,而編納入日帝殖民經濟體系下的一環。在『工業日本、農業臺灣』的政策指導下,美濃平原上的 184 縣道以南的荖濃洪氾沖積地,日人私人資本的三五公司,在臺灣總督府的大力協助之下,召募大批桃、竹、苗的客籍農戶,入墾納佃於『南隆農場』,以生產蓬萊米返銷日本。為了確保此新墾區的成功,臺灣總督府大力建造荖濃溪畔的龜山堤防與竹仔門水力發電。並利用水力發電的餘水,規畫完善的灌溉水圳系統,遍及平原各境,並連結各民間被編納的水圳、埤池,成為『獅子頭水圳』系統,灌溉面積達四千餘公頃。
自此美濃平原上的稻糧生產,已由自給與回銷原鄉,急速地被全體動員生產新的蓬萊米,為日帝提供米糧。
龜山堤防的興築,成為平原上最大的人造工程,數百年來荖濃溪的洪氾馴服在技術理性之下;而電廠的設立是為了旗尾現代化的糖廠所需。輸電高塔,與載運甘蔗的鐵軌,是貫穿美濃平原上的平面與立體的地景。經由鐵道的連結,使平原終於在經濟作物的輸送上,納整在全島新興的工業都市經濟體系之中。
平原經濟上的搾取,必須建立在威權的統治下。因此,新的街役所、公學校、警務所等政治、武力與意識型態的宰制機構,在瀰濃庄中心,以剷除百年夥房,興闢環庄大道,建現代水泥橋銜接過去的筏渡之後,在全平原上的中心庄位設立,已取代過去鄉團的指揮總部『公館』。
新的統治機構的確立,為了使軍事武力的鎮壓,能快速有效的到達與完成,由旗山經美濃至山地原住民區六龜的道路系統的建立,使過去百年來,以南、北向銜接屏東六堆與杉林楠梓仙的系統,轉變成東、西向的福佬、客家、原住民,這些過去曾衝突械鬥的異族間的連結。平原上過去的蜿蜒農道,也為了稻糧的輸送而被拉直向中心庄 - 瀰濃庄邁進。 此外,平原在軍事鎮壓的需求下,被割裂出一條往屏東方向的筆直大道,幾何、理性的統治規劃,徹底壓伏清代美濃先民拓墾的紋理。
在殖民統治的高效率下,電廠的電和水,全幅的道路網與灌溉水圳系統,使美濃平原成為高雄地區最主要的蓬萊米生產地。在經濟生產上的搾取之後,日帝殖民政權在昭和十六年(一九四一年)之後的社會大改造,最重要的影響有下列三項:
(一)、為了增加糧食生產的勞動強度, 強迫將站立式的『蹉田』除草方式改為跪伏的『蒔草』。此影響為勞動的身體被殖民政權扳扭變形,過去蹉田時手撐油紙傘,邊勞動邊唱山歌的景象,已成跪伏爬進的奴體。
(二)、同樣以農事勞動的需求為由, 將婦女繁複的髮型『髻鬃』,強制改為簡單整理的福佬式髮型,以便儘速進入勞動行列。
(三)、以戰爭時期物質緊縮, 強制將傳統長藍衫改為短便的福佬氏服裝。這種的身體、文化形式的改制,均在警察武力的強制執行之下,一個二百多年的客家傳統社會與文化,一夕間全被日帝國殖民政權所扭變。
昭和十四年(一九三九年)美濃平原上引進了菸草作物,由於是專賣事業,於是由菸酒專賣局與菸農訂定契作,從配發種子到菸樓規格全控制在專賣局手中;保障性的經濟作物在客家傳統大家族,戶戶二、三十人的集體動員下,碩壯頂著漆黑天窗的菸樓,一幢幢的聳立在夥房、平原上。由於地理環境的適宜,加上充沛的家族勞動人口,使美濃菸田種植面積迅速的擴張,在平原上冒起的菸樓,以其高層樓化迥異於低矮平伸的夥房風貌,成為美濃平原上新興的產業地景。
菸業產業所奠塑的社會形貌在一九四五年得到進一步的強塑。在七十年代最高峰時,菸田面積達二千多公頃,面積佔全省四分之一弱;但產量遠超過四分之一,成為臺灣最主要的菸業生產地。二千多幢的菸樓地景和產業結構,構成了『夥房─菸樓』、『家族─菸業』社會結構深刻的一環。
一九六O年代是臺灣經濟和社會結構轉變的關鍵年代,臺灣的工商產值首次超越了農業產值。在肥料換穀、實物征賦、低糧價等一連串的政策下,形成工農部門的不等價交換,農業部門的利潤大幅下跌;傳統以柴火燒烤的菸葉,因在農村勞力大量外流下,引進重油噴燃機,而部份解決了農村勞動力不足的困境。
戰後美濃地區空間規劃歷史有兩大部份:
(一)美濃都市計畫區。
(二)美濃農地重劃區。
前者於民國五十七年由美濃鎮公所委臺灣省公共工程局規劃, 規劃內容僅就公園綠地、學校用地與道路系統,做簡單規劃,不適於未來都市(鎮中心)發展使用; 所以到民國七十三年,東門大橋工程的變更案, 曝露出美濃都市計畫的不夠完備,一直到民國八十一年『變更美濃都市計畫通盤檢討書』的出現,部份解決了都市發展的困境。
美濃農地重劃區的規劃,是以農業生產優先的經濟導向下的產品(在犧牲農業培養工業政策下),時間是從民國五十八年到八十三年,分幾個階段完成。一九八三年,『中正湖風景特定區』的頒行,象徵著美濃地區的規劃遠景,向都會區招手攬進觀光資源,但在規劃單位未整合規劃,形成雜亂沒有地方自主特色的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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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濃靈山腳下人 一生的光榮盡在美濃愛鄉協進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