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題： 美濃第一街專題：老街憶舊夢無痕（曾文忠）

老街憶舊夢無痕

曾文忠

　　一片白色的濃霧像輕煙一樣往上飄浮，一條老舊的永安路筆直地向東延伸過去，微微反映著晨光；我從南柵門往上庄仔走過去，到了劉公壇，看到賣豬肉的正忙著，一個老婦人穿著黑色的衣服，牽著一個小男孩慢慢地走過來，陽光正穿透濃霧把她倆的身影拉得長長地投射在路上，看到這幅情景，我一下子就楞住了，那祖孫倆人的影像在霧中緩緩地蠕動，我不禁墜入了年歲月中。

　　記得幼年時，我常拉著媽媽的衫尾東跟西走，尤其是在南柵門到劉公壇這段路上。媽有時會到劉公壇參拜，我就跟著去，媽在點香拜拜時，我就在廟前玩耍，有一次我獨自出遊，向往日熟悉的這段路一路玩過去，永安路上每一個夥房都有一番天地，尤其從林屋夥房進入大禾埕裡，再進入那參差不齊的房屋，左穿右轉，有時像迷宮一樣，會穿不出來。

　　這些地方我已玩得像自己家的(灶下)一樣熟悉了，在林屋夥房玩夠了，再跟一群玩伴到劉公壇，我看到巷子裡有人在絞麻繩，一個人坐在一張長凳板上，前面架上絞繩索的架子，雙手左右搖動，另一個人拿著一個小木盒子似的索溝，雙手靈巧地後移，說也奇怪，三四條分開的麻繩一下子就變成一條粗的繩子，愈拉愈長，我覺得很好玩，就幫忙那個人拉動繩子。

　　結果越拉越長愈拉愈好玩，不知不覺那些玩伴不知跑那兒去了，我開始找他們，我沿著劉公壇邊的小路巷子走進去，左拐右彎，不知走了多久，總是找不到出路，這條巷子我從來沒來過，這下心慌了，看看天色已晚，走來走去像在原地打轉，無路可走，心急之下我終於哭了。

　　這時一個穿黑長衫的老婦人看到我哭了，就問我：「家住那兒？」我告訴她曾屋夥房，她又問我是不是南柵門的曾屋，我點點頭，她好心地說：「我帶你出去。」她著拉我的手在暮色蒼茫中走出了巷子，到了永安路再走下去就是林屋夥房了，我說：「阿婆我知道路了。」她笑一笑用手摸摸我的頭，我中感覺到非常溫暖，她說：「小孩子不要一個人出來玩，不要再迷路了。」我放開她的手一口氣跑回家。到了家裡一聲不響，很自動地找衣服洗澡，當做沒事。

　　這件事直到有一天又跟媽媽去劉公壇時，那位老婦人跟媽媽聊天時看到我，才道出這件糗事，我害羞地躲在媽媽的衫尾下不敢見人，這事深深印在我的心版上，至今印象鮮明，那時好像是三歲大，媽媽也笑著摸摸我的頭，她的心中一定為我小小年紀知道自己是是曾屋夥房人家的孩子而不迷失覺得安慰吧！

　　從我家到南柵門有一段石階通到河邊，永安路旁的巷子是真正的老街我們叫做街仔巷。據說以前的永安街就是這一條。石階旁有一個阿彌陀伯公，這一帶也是我兒時玩耍的地方，下面的河流湍急媽媽禁止我們小孩子玩水，所以有時只在永安路的伙房門口玩，經常早上有賣點心的擔子停下來在夥房邊賣，記得最常停留的是阿起嬸的豬血湯、鹹粄嫂的鹹粄、碗仔粄、粽子等，我們沒有錢買時只好在旁邊聞香過癮，有錢的時候兄弟姐妹一起圍著一碗粄仔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津津有味，最後碗底都要舔一舔乾淨，那個時候雖然只吃到一點點就已心滿意足了，因為旁邊還有流著口水的小觀眾哩！

　　年歲漸長、在永安路玩耍的長度也慢慢拉長，由劉公壇往上過去就是庄頭伯公，那兒有一個三層的門樓，側門有斜度很大的小樓梯、大人禁止小孩爬上去，但我們還是偷偷地爬上二樓，往下看那美麗的美濃河，另一邊有一條路就是永安路的起點，一排排的黑瓦平房延伸出去，背後是雙峰山，那時候山對我來說是遙不可及的東西，只有幻想的份，我們關心的還是伯公下的深潭，河邊小石縫中的小蝦，永遠流不盡的河水，以及曲折小巷裡的捉迷藏。矗立河邊的東門樓，那時候只是一個玩的地點，它的鐘聲在我的記憶中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那是大人們的事情，不過鐘聲響的時候好像都議論紛紛，小孩子有耳無嘴，不關我事，每次在門樓下總是往上望一眼就往下坡滑走過去，再爬上伯公的榕樹聆聽白頭翁覓食榕樹子的叫聲，下午一大群小孩在河中游泳，這條河一大清早是屬於媽媽們的天下，兩岸全部是洗衣服的人群，整條街熱鬧非凡，只有中午是屬於小孩子的，河中有赤裸裸的小泳將交錯著水牛，因為水牛在田裡已經工作了一上午，中午就牽到河中泡水休息，我們在水中嬉戲的時候，也常爬上牛背打水戰。不過最討厭的是牛拉屎，牛屁股吐出一條條黃糞，被水沖走散成一股黃流，看到的人就說牛屎來了，大家很快地閃避游走，只有大人們會說：「可惜呀！少了一畚箕牛屎堆肥。」

　　玩捉迷藏最好的地點是夥房的禾埕，大家在禾埕中間用石頭劃一圓圈，中間放一銅罐（罐頭的空罐子），大家猜拳，輸的人蹲在罐邊做鬼大家先藏起來，一個人代表踢罐，把銅罐踢得愈遠愈好，蹲在罐邊的人要跑去撿起來放回原位，開始找人，發現了人就叫一番、二番，一直到全數人找到為止，然後換一番（最先被發現的人）做鬼，一直玩下去，玩的時候，罐子被踢倒就得重新撿起來重頭開始，這是除打彈子以外這最刺激而好玩的遊戲，在那古老的時代，古老的屋邊，到處可以藏人而不被發現，藝高膽大的才在巷子內玩，因為那是一場混戰。

　　有時候傍晚有一個人拿著銅鑼由上庄敲到下庄，只要聽到鑼鼓三聲，小孩子都知道耍把戲賣膏藥的來了，這一晚是夥房禾埕的大事，天剛暗下來，禾埕中就點起了一兩盞明亮的瓦斯燈放在地上，鑼聲陣陣催人來，晚飯都不想吃就拿著小凳板在禾埕邊佔位置，一直等到大人們都圍成一圈了，耍把戲的才開始唱山歌耍把戲，有時亦有武術表演賣的大多是跌打傷科的膏藥，那時候耍把戲最有名的是位在下庄仔的「把戲古」，每次都會帶一兩位姑娘，打份得花枝招展地比手劃腳，像唱雙簧似的幫忙賣藥，唱山歌時男女對唱，有時女的獨唱，男的拉弦，配合得天衣無縫。打打鬧鬧一直到半夜，曲終人散，大家才意猶未盡地各自回家。除了耍把戲的唱山歌外，庄頭伯公處晚上也有人經常唱山歌。

　　有一天晚上爸媽在晚餐時告訴我們，要搬到「龍闕裡」，那是媽媽的娘家，以前我常跟媽到外婆家，那兒有山也有水，是我一直嚮往的地方，父親告訴我打仗了，有敵機轟炸，要到山裡去疏散一陣子，那時我對派出所的「電角」(空襲警報)及門樓的鐘聲才開始有想應，因為只要聽到電角或鐘聲響時都要到防空洞躲避，在學校也常練習，每一家後院都挖一個防空洞，晚上還有防空警報，不淮點燈，大家也無心讀書。我們到外婆家就比較沒有人管，外婆家就是龍闕裡的黃屋塘，那兒有池塘山丘、擋水壩，還有舅舅家的表哥教我十八般武藝，打獵撈魚，天飛的、地上爬的、水中游的我都吃過上如田鼠、山貓、蜂蛹、黃鱔、可說嘗盡山珍海味，我離開了永安街，卻在黃屋塘度過我童年最燦爛的日子。

　　台灣光復了，我們又回到了曾屋夥房，回到學校，開始接受祖國文化，學習北平話，學注音符號。我們長大了許多，這時活動的範圍更擴大了，以前是由南柵門到東門樓，現在是從花樹下到三叉河，那裡有永安橋及媽祖廟，三叉河的水勢浩大，我的游泳技術不太好，我一直不敢在三叉河戲水，因為這兒常常溺死人，有水鬼會拉人沈死，我都在廣場玩「台灣劍鬧」（用雙手作劍大家互鬥打到你的頭或肩背都算死），大家跳上跳下玩起來特別有勁，在學校教室玩到走廊，再由走廊玩到操場，由圍牆跳到馬路，真不知是瘋什麼勁，尤其有女同學在前面看的時候，打起來更是生龍活虎，像是為了某某美女而決鬥，其實只是在女生面前出風頭而已，這個時期只是小學五六年級，大概是「轉大人身」的緣故吧。

　　由三叉河再往下有一條大圳，大圳時常都是水清見底，而且水泠如冰，那些水是經由水橋沖出來，當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從橋的那邊跳下水沖過橋的這邊時，我被震住了，橋口水急如電泡沫橫飛，小孩光著身子隨水沖出時大叫一聲，兩旁圍觀的小孩鼓掌歡呼，笑聲如雷，我開始時認為這事太危險不敢嘗試，但心中總想試一次，好幾次由花樹下沿著永安街一直到庄仔的大圳邊，我都只是旁觀者，有一次怕被人恥笑膽小鬼，才壯著膽子衝入橋中，這次真是冒生命危險而作的大事，初入橋中天昏暗，水流頗急，腳底下又滑，只有頭部冒出水上一直滑下去，猶如進入時光隧道中，說遲那時快，一下子我就被沖出水口了，游了一下子才在另一個橋下爬起來，我好像沒有大叫一聲，心中只想出不來怎辦媽媽一定會罵我，就這怎一次經驗，我下次就不敢了，轉念又想想一次怕二次敢，再來吧。眼見其他人又去玩了，我考慮了一下還是「穿好衣服，默默地回家」，一直都不敢告訴母親下庄仔水圳邊有這種玩法。

　　我媽又要做繡花鞋子了，我的工作是拿畫稿，那時候阿義先生的繡花圖案最有名，每次都請他畫，然後拿回家裡媽媽繡，再做成鞋子或門簾賣給出嫁的新娘子。這份工作是媽媽的副業，當時林屋夥房有一阿庭姊，她行動不方便，但是她會繡花做鞋子，甚至替人算命收驚，永安路旁常有曬鞋底的就是她的工作場所，我媽擅長繡花、做衣服，她會剪裁做藍衫，繡花做弓鞋，據說我媽的胃病就是做弓鞋傷到，又當了修理師父，只有一次失敗，那次是磨剪刀，看人家把剪刀拆下來在磨石下磨幾下，裝上去就好了，這太簡單了，沒想到我偷偷地幫媽媽磨剪刀，磨得雪白如新，本來希望給媽一個驚奇，讓她贊嘆兒子無所不能，沒有想到我磨的剪刀剪不動布，比以前更鈍了，這時媽安慰我，技術不是這麼簡單的，下次請人來磨刀時我才研究出道理，因為剪刀不能兩面磨，它剪合的時候才不會有空隙。這事直到我擔任工藝教師有砂磨機時，才把剪刀磨得又利又好，可惜我媽已不做衣服，我磨的剪刀已無用武之地了。

　　永安街上又來了好幾個挑著柴叫賣的人，一輛牛車又過去了，賣冰棒的也來了，賣李子糖的肩上扛著一支竹桿，上面紮著稻草，插上很多支李子糖，賣豬肉的把腳踏車停在路邊，拿起大吹螺招徠顧客，嘟的一聲，我忽然警醒過來，霧已散，太陽正豔，剛才的景像消失了，心中茫然，低頭一看路邊有條紅線及小圈圈，我知道這是測量的記號，老婦人與小孩的背影踽踽遠去，豬肉攤的老板正忙著切豬肉，一排排新的店面呈現眼前，劉公壇旁邊也開了一條馬路直通河邊，許多老房子變成樓房店面，最近聽說要拓寬馬路了，永安路又將面目全非，感嘆時光之飛逝，時代快速的變遷，徒喚奈何，我沿著永安路一直走到東門樓，記憶中殘留的老屋雖然破舊，但展現出來的風情，依舊那麼迷人，然而一切種種將來恐怕在夢中也無法尋思了！

本文取自美濃愛鄉協進會會訊第五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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